張學良  左右中國近代政局的悲劇要角

老帥曾以元首自居,少帥位次蔣介石

張學良  左右中國近代政局的悲劇要角

文:洪宜勇

馬君武‧《哀瀋陽》兩首

趙四風流朱五狂,翩翩胡蝶正當行;溫柔鄉是英雄塚,哪管東師入瀋陽。

告急軍師夜半來,開場弦管又相催;瀋陽已陷休回顧,更抱阿嬌舞幾回。

1931年(民國20年)九一八事件發生後,與蔡元培被譽稱「北蔡南馬」的學人馬君武,着詩兩首諷刺當時鎮守東北之張學良將軍「不抵抗主義」,下令東北軍不戰而撤,致整個東北拱手讓給了日本關東軍。

由於馬君武這兩首詩風靡一時,張學良「不抵抗將軍」的封號在當年不僅傳遍全中國,至今仍留有餘響。

後來張學良再三辯解九一八事變時,他正在北平協和醫院養病,哪有可能「更抱阿嬌舞幾回」;被捲入其中的名影星胡蝶女士,事後也鄭重澄清生平從未見過張學良。然而名詩比人言更可畏,自此之後風流少帥的形象就此確立。

馬君武這兩首詩其實是仿唐代名詩人李商隱的《北齊》二首,原諷刺的是南北朝時,北齊後主高緯寵妃馮小憐事。原詩是:

一笑相傾國便亡,何勞荊棘始堪傷;小憐玉體橫陳夜,已報周師入晉陽。

 

巧笑知堪敵萬機,傾城最在著戎衣;晉陽已陷休回顧,更請君王獵一圍。

張學良清光緒二十七年(1901年陽曆6月3日)出生於奉天省台安縣桑林子的詹窩舖,是老帥張作霖的長子。那個時候正是八國聯軍攻佔北京,慈禧太后帶著光緒皇帝狼狽「西狩」的中國最悲慘時候。張學良回憶道:余適生於此時,幸與不幸,也算是一言難盡了。

1924年10月,時任東三省巡閱使張作霖在第二次直奉戰爭大勝之後,【當時張學良已身當方面統領大軍,擔任先鋒征戰了

】奉軍大舉進關開入北京,與馮玉祥共同擁立段祺瑞為「臨時執政」。

1926年段下台,在軍閥混戰中取得勝利的奉軍完全控制了北京,張作霖以「安國軍總司令」的身分掌控軍政大權。1927年6月18日張作霖成立「中華民國軍政府」,自任「陸海軍大元帥」,儼然以國家元首自居;少帥張學良當然就是太子了。

那時有「民國四公子」的稱號,一般認是指張學良、袁克文(袁世凱次子)、孫科(孫文之子),第四人則有多種說法。

由蔣介石領導的北伐軍一路北上,1928年春兵分多路直搗京津。張作霖、張學良父子於當年5月全軍出關,回到東北。6月4日張作霖搭乘的火車專車在皇姑屯被日本關東軍以炸藥炸毀,張作霖身亡。12月29日張學良宣布東北易幟,除去北洋政府五色旗,改掛青天白日滿地紅旗。

從此北伐成功,中國統一;不到30歲的少帥張學良也成為重要角色,正式步入中國的歷史舞台。

1929年7月7日,張學良初晤蔣介石於北平(北伐後北京改稱北平);兩人之後近半世紀的恩怨糾葛從此展開。

1930年4月中原大戰爆發,閻錫山、馮玉祥、李宗仁等將領聯手對抗蔣介石,雙方軍隊殺得難分難解,死傷慘重。兩造都尋求東北軍的助力,張學良這時真的是舉足輕重,可左右中國政局。

當然,至今還是有各種不同說法在敘述張學良那個決定性時刻的作為,但是張學良最後選擇支持蔣介石,9月18日發表「巧電」,東北軍精銳進入山海關,武裝調停。反蔣聯軍失敗,張學良也成為蔣介石的左右手。11月12日張學良初訪南京,受到蔣介石與國民政府的隆重歡迎,正式進入中樞權力核心。

在此之前28歲的張學良駐軍河北保定;年少得意、手掌軍權的少帥寫了一首「自况詩」:

總爭總角有英名,驪句聯輝掩甲兵;兩字聽人呼不肖,半生誤我是聰明。

此詩當時傳誦海內,似乎也預兆了張學良的後半輩子。

1931年9月18日,轟動海內外的九一八事變爆發。日本關東軍蓄意挑釁,東北軍沒抵抗撤出,瀋陽一夜間失守。這個不抵抗行動,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是蔣介石下令,要張學良不抵抗的。然而晚年張學良接受訪問時,仍然堅持不抵抗是自己當時的意思。他說:我有日本方面的情報,說日本要來挑釁,好擴大這個問題,明白嗎?我已經有這個情報來了,所以那個「不抵抗」的命令是我下的。所謂「不抵抗」就是你不要跟他們衝突,他來挑釁,你離開他。

可是,張學良沒預料到(或者應該說,蔣介石也沒預料到)日軍得寸進尺,軟土深掘;你不抵抗,退一步,他進兩步。

1933年2月,日本魔掌再深入熱河;國人抗日聲浪四起。3月11日在蔣介石的暗示(或明示)下,張學良宣布辭去所有職務。4月11日張學良攜家帶眷從上海乘船出國。1934年元月8日,自歐洲返國。

1935年9月20日,蔣介石在西安設立「西北剿匪總司令部,自任總司令,張學良擔任副總司令。是秋,東北軍調來西安,統籌陝西、甘肅、寧夏、青海等地剿匪事宜。

張學良對於東北子弟不返東北抗日,反而遠調西北剿匪,心中自然不滿。而且在與陝北的中共部隊短兵相接不時打敗仗;軍隊士氣低落,主帥心情更差。

1936年4月9日,張學良私赴延安會晤周恩來。8月29日,張學良派兵包圍國民黨陝西省黨部,查抄特務檔案。10月22日,張學良到山西太原與閻錫山密商抗日事宜。

在這樣的風雨飄搖時刻,蔣介石來到了西安;後來有史家認為,蔣介石單刀赴會,錯估了形勢。

張學良曾與蔣介石多次會談,要求停止內戰,全面抗日不成之後,12月12日(後稱雙十二事件),張學良派軍隊拘禁蔣介石,這就是影響中國現代歷史的西安事變。

12月25日,在蔣介石答應停止剿共、一致抗日之後,義薄雲天的張學良竟然親自陪同蔣介石返回南京。這一去,少帥不復返矣。

12月30日,張學良交付軍事法庭審判。李烈鈞為審判長,判決:張學良首謀夥黨,對於上官暴行脅迫,判處有期徒刑10年,褫奪公權5年。當天下午,蔣介石向國民政府呈請:(張學良)應得罪行予以特赦,仍交軍事委員會嚴加管束。1937年元月4日,國民政府委員會一致通過,特赦張學良。

張學良晚年自述:我的事情只到了36歲,以後沒有了。36!真是36歲,我擱21歲起到36歲,上帝給我的生命就是這些。

張學良超過半世紀的幽禁生活, 從此開始。

1937年元月13日,張學良被移往蔣介石故鄉~浙江奉化溪口雪竇山。1938年元月湖南郴州蘇仙嶺。3月,湘西沅陵鳳凰山。1939年11月,貴州修文陽明洞;蔣介石最為尊崇王陽明學術。少帥後來潛心研究明史,應與此有關。

1945年8月,對日抗戰勝利。翌年國共兩黨開始政治協商會議,共產黨要求釋放張學良,國民黨不允。10月,轉重慶戴笠公館。11月赴台灣新竹五峰山井上溫泉;如今,軟囚故居成為觀光景點。

1947年228事件時,曾有暴民威脅張學良的安全。當時食物缺乏;少帥回憶說:是靠著原住民給與蕃薯解饑的。

1949年大陸失守,西安事變的夥伴楊虎城將軍,慘遭國民黨特務全家滅門。

1955年,原本信仰佛教的張學良,改信基督教。

1957年10月移往高雄西子灣;這段期間因為蔣介石的要求,張學良寫了《西安事變反省錄》。其後遷居北投復興崗。1961年開始解除「管束」(軟禁),可外出旅行、購物、上館子、會客;但事先需得請示,且受到監視。

1964年7月4日,張學良與元配于鳳至女士離婚後,在台北和長期共患難的趙一萩女士結婚。

1975年4月5日蔣介石逝世。張學良送的輓聯寫道:關懷之殷 情同骨肉 政見之爭 宛若仇讎

1988年元月13日,蔣經國過世;因威權勢力猶存,繼任的李登輝總統並未立即解除張學良的軟禁。

1990年6月1日,張學良終於重獲自由。台灣各界人士為他90大壽隆重慶祝。

1991年3月10日張學良夫婦赴美探訪親友;6月初回到台北。1993年12月15日,倆夫婦長居美國夏威夷。

2000年6月22日趙一萩女士過世,享年88歲;隔年10月14日下午,張學良在檀香山逝世,享壽101歲。

被中國大陸稱為「愛國將軍」的張學良,雖然中共方面多次邀約,卻始終沒再踏上故土;想來必是:近鄉情怯。

人生落幕時刻,少帥選擇了埋骨異域;到老,還是強(ㄐㄧㄤˋ)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