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朝豪放女魚玄機 戲劇人生24載

兼論唐代社會的開放風氣

唐朝豪放女魚玄機  戲劇人生24載

文:洪宜勇

「易求無價寶,難得有心郎」;這兩句詩是晚唐才女魚玄機留傳至今的動人詞句。

1984年香港邵氏公司推出《唐朝豪放女》電影之後,魚玄機剎那間走出歷史,近人皆知。片中夏文汐主演的魚玄機,風情萬種,肆意狂歡;以脚趾施放風箏的浪漫無羈,讓人數十年後依然記憶猶新。

根據《中國文學家大辭典‧唐五代卷》,魚玄機生卒年是唐武宗會昌四年(844)~唐懿宗咸通九年(868);短暫24年頭人生,放蕩恣情、才華縱橫。

五代末年至北宋初文人孫光憲(?~968)撰《北夢瑣言》筆記,卷九<魚玄機>:唐女道士魚玄機,字蕙蘭,甚有才思。咸通中,為李億補闕執箕帚,後愛衰下山,隸咸宜觀為女道士,有怨李公詩曰:「易求無價寶,難得有心郎。」又云:「蕙蘭銷歇歸春浦,楊柳東西伴客舟。」自是縱懷,乃娼婦也。竟以殺侍婢為京兆尹溫璋殺之,有集行於世。

同書卷十<京兆府鴉挽鈴>:唐溫璋為京兆尹,勇於殺戮,京邑憚之。可知處決魚玄機的溫璋,乃執法嚴苛之酷吏。

晚唐皇甫枚(841~911)撰寫的《三水小牘》,對於魚玄機之生平與殺婢綠翹,記載更為詳細:唐西京咸宜觀女道士魚玄機,字幼微,長安倡家女也。色既傾國,思乃入神,喜讀書屬文,尤致意於一吟一詠。破瓜之歲(16),志慕清虛,咸通初,遂從冠帔於咸宜,而風月賞玩之佳句,往往播於士林。然蕙蘭弱質,不能自持,復為豪俠所調,乃從遊處焉。於是,風流之士争修飾以求狎,或載酒詣之者,必鳴琴賦詩,間以謔浪,懵學輩自視缺然。

至於魚玄機殺綠翹事,《三水小牘》卷下言之,是因魚玄機懷疑侍婢綠翹與其心儀男人有染,以刑逼問,遂至於死。其後埋屍事洩,京兆尹溫璋捉魚玄機入獄,判死殺之。

魚玄機生命中的男人,首先是李億,字子安,生卒年無考。唐代名詩人溫庭筠,曾寫過《送李億東歸》詩。李億是唐宣宗大中十二年(858)科舉狀元。魚玄機委身為妾,侍奉官任補闕(諫官)的李億。隔年春,李億老家鄂州正妻得知丈夫小妾之事,逼李億返鄉,拋棄魚玄機。

道觀名士廣聚 既好文雅 更羨美色

咸通元年(860),魚玄機來到長安咸宜觀,出家為女道士。唐代因皇帝攀附道家始祖李耳,崇信道教,道觀大多成為交際與遊覽場所。且唐代社會風氣開放,任情放縱,不受覊跘。婦女也不像宋代之後的「二門不邁,大門不出」,而是自由外出交際,吟詩作對,遣懷酬唱。據聞,接任咸宜觀觀主的魚玄機,甚至在觀門處貼出「魚玄機詩文候教」的紅紙告示,更是名傳京華。文人雅士廣為聚集;既羨美色,又好文雅;靈巧、機智、才氣橫溢的魚玄機

不多久即成了風花雪月世界中的女皇4

魚玄機生命中的第二個男人,是才子詩人溫庭筠。

許倬雲教授在《華夏論述~一個複雜共同體的變化》一書第八章<隋唐的天下國家>中指出:隋唐帝室都是北周將領後代,最初根源是爾朱榮率領的六鎮,其中包括胡人與漢人;但即使是漢人,也已相當程度胡化。這一軍事集團的領袖,幾乎家家都是胡漢通婚,所以隋唐帝室兼有胡漢血統。在隋代取得南朝領土之前,六鎮集團的行為仍保持強烈胡風。整體來講,唐代的君主傳統不論是生活習性或族群關念,其實並不符合漢文化的模式。例如他們的婚姻關係,在漢民族看來相當混亂,子烝父妾、兄弟相殘、親戚殺戮如仇人。至於女主掌權,武則天就是最著名例子。如此行為的統治階級,在胡人看來,帝室就是胡人。所以隋、唐時代,中國與各方胡人的交往,遠比漢代的胡、漢之間來得親密。

許教授申述:深受胡化的唐代,在中國文化的基礎上接受了許多外來成分。女子服裝更是多采多姿,很像今天的洋裝,暴露部分遠比漢裝為多。

杜甫的<麗人行>:三月三日天氣新,長安水邊多麗人。態濃意遠淑且真,肌理細膩骨肉勻。繡羅衣裳照暮春,蹙金孔雀銀麒麟。頭上何所有?翠微蕚葉垂鬢脣。背後何所見?珠壓腰衱穩稱身。就中雲幕椒房親,賜名大國虢與秦。

楊貴妃之兄楊國忠,時任右丞相;三個姐姐分封韓國夫人、虢國夫人、秦國夫人;驕縱不可一世。也可見唐玄宗天寶年間,婦女的外出活動極為熱絡。

張祜<集靈臺詩>其二:

虢國夫人承主恩,平明騎馬入宮門。

卻嫌脂粉污顏色,淡掃蛾眉朝至尊。

我特別在意的是,虢國夫人自己騎馬進宮喔。

相逢何必曾相識,同是天涯淪落人

白居易的<琵琶行>,千古傳唱。其序中自言,送客九江湓浦口,聞船中夜彈琵琶,乃本長安倡女,年長色衰,委身為商人婦。「遂命酒,使快彈數曲,曲罷憫然。自敘少小時歡樂事,今漂淪憔悴,轉徙於江湖間。南宋人洪邁有名的《容齋隨筆》‧三筆‧<白公夜聞歌者>一節,以為,潯陽江上婦人獨處孤舟,白居易夜登其舟與飲,了無所忌,是不是認為是長安故倡女,不以為嫌?

洪邁又寫說,在寫《琵琶行》之前,白居易夜泊鄂州鸚鵡洲,聽到鄰船有歌者,發調堪愁絕,歌罷繼以泣,泣聲通復咽。「尋聲見其人,有婦顏如雪。獨倚帆檣立娉婷十七八。夜淚似真珠,雙雙墮明月。借問誰家婦,歌泣何淒切?一問一霑襟,低眉終不說。」陳鴻<長恨歌傳序>云:「樂天深於詩,多於情者也,故所遇必寄之吟詠,非有意於漁色。」

《容齋隨筆》在末尾還是批判白居易:「然鄂州所見,亦一女子獨處,夫不在焉,瓜田李下之疑,唐人不譏也。今詩人罕談此章,聊復表出。」

豈知,唐人之不譏,正是因為當時整個社會風氣開放若此。陌生男女深夜偶爾相遇,相逢何必曾相識,同是天涯淪落人。對飲奏曲,視為當然。